喻建十|日本现代书法家:村上三岛

更新时间:20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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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我国再度掀起了“书法热”,当时国门刚启,随着开放政策而涌进来的日本书法着实让如我这样的年轻人感到新鲜与刺激。记得90年代初我到日本后,不久就去大阪的一家美术馆观看中日书法联展,参展者都是当时两国的代表书法家,其展示形式不是中日各占一区,而是两国书法作品相向排列,一眼望去,可同时见到并列两侧的作品。这种犹如打擂的展示方式使得双方对比十分明显。中国展出的作品可谓件件功底深厚,但却都中规中矩,如果遮挡住落款,感觉不到20世纪后期的时代气息,说是世纪初甚至更早都可以接受。可是反观日本的作品,虽说传统功夫未见得多么深厚,但却有一股强烈的时代感和创作意识。这次现场感受,不但让我深切感受到交流的重要性,更印证了当时国内书坛“日流”所产生的影响,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王铎书风的登场。

“王铎现象”是一个典型的“出口转内销”案例。

明末清初出现了一批锐意出新的书法家群体,如张瑞图、黄道周、傅山、倪元璐、王铎等。但是,正因为这群人过度张扬个性,挑战了正统书风的底线,而不受待见,尤其是王铎还涉嫌民族气节问题,自然更是被打入另册。没成想到了20世纪后期,王铎居然在国内书坛被捧为书法艺术之神,而这一现象得以形成的顶级推手,则是村上三岛(1912-2005)。

村上三岛不仅对日本同好大肆颂扬王铎,且多次率众来华寻根问祖。于是,有关王铎、有关明末清初革新书风的再认识,以及在书法创作中的再应用,很快也就成为了中国书坛上一个理论与实践的热门。若没有以村三上岛为首的一大群日本书法家的竞相效仿和来华拜谒,王铎书风在国内能否掀起旋风恐怕还当别论。

说到村上三岛开始对王铎的追仿,也并不是一帆风顺,因为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日本书坛传统派依然受到书法正统观影响,对此类“旁门左道”的书写方式和政治品格上有瑕疵的人并不认可;革新派又将目光专注于西方的抽象表现主义,对还具有鲜明的汉字辨识性及笔法承继性的表现样式不着眼一顾。恰恰就是这样的环境,显示出三岛的过人之处。他特立独行,剑走偏锋,不与时人争高下,但祈开风气之先。也正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王铎奔放纵横的连绵点线与假名书法带有明显装饰意味的悠长运笔形成完美组合,一个带有时代感和地域感的“三岛体”就这样产生了。

我们从三岛的作品中可以明显看出,他并不是对王铎的全盘接受,而是弱化了王书行轴线的大幅度扭曲摆动,通过强调字间的垂直对接,以保证线条的连绵不断和行气的畅达无阻,同时也一改王书由于在二维连续空间组合群方面对行间关系的大胆突破,而形成的那种明显字群印记,即字间纵向与行间横向相互咬合,形成共享空间。而且采取了加大行距、缩短字距、强调行外侧轮廓的纵向分割感,以促成行间空白完整性的做法,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局部与整体间的贯通性。在用笔方面,他则置王铎固有的那种遒劲圆浑、丰富多变的线质特征于不顾,夸张了劲挺刚健的直线感,这样就在形质上显得更为坚定硬朗、更加单纯明了。

图一

图一中,三岛又向纵列字组节奏感发起挑战,这里见不到多少行间横向争让与穿插,更没有行轴线衔接时的硬性摆动与错位,有的只是清晰的字组以及各字组间点线构成上的鲜明对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其间又吸取了张瑞图那种凌厉险峭的线形特征。同时这件作品还流露出一种强烈的设计感,一切都是那么符合艺术规律,又是这般地恰到好处。虽然略显作意,但是所谓的“日本风格”正是隐含在此类装饰性的笔线中。

如上所述,村上三岛不仅是掀起王铎书风的鼓吹者,也是全方位借鉴“明清调”的践行者,除却他要从张瑞图风格中汲取养分之外,从图二中我们又看到了他是在如何学习八大山人格调的。这里的线条再也看不到张瑞图的痕迹,圆柔含蓄成为了线质特征,而在字形塑造上则坚定地贯彻了八大山人的结体原则,那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强对比,以及达到极端的制造险势。由此也再次印证了一个结论,即“转益多师”是何等的必要。

图二

村上三岛如果仅仅满足于在王铎书风上的自我完善,也不会有他后来书坛霸主的地位。正是因为他出色地整合发挥了成功学中的“六力”(即政治力、经济力、团结力、理论力、技术力、表现力),不但很快在书坛形成了“王铎风”,而且带动了更多的人关注明末清初那一批革新派书家的表现主义书风,于是,“明清调”就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日本书坛一面猎猎作响的大旗的代名词。

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村上三岛还曾提出“书写大众能看得懂的书法”的口号,并为之身体力行,书写了一批辨识性较强的作品。这个口号在当时成为一个颇具关注度的话题。如果深入追寻,其中一个原因则有可能是由于长期经济不振,导致学习书法人数的急剧减少,此时还过度追求所谓的自我表现,不接地气,有可能会加剧书法与大众的疏离,作为书坛领头羊的村上三岛就有责任把握整体方向了。

大阪的村上三岛与东京的青山杉雨为同龄人,都属于那种比较强势之人,且前后当选日本艺术院会员,遂一度形成“东西双雄”的局面。而青山杉雨1993年的去世,又成就了村上三岛在此后十多年里独霸汉字书法天下的态势。那时不单单在他主掌的“日本书艺院”这个号称日本最大书法团体中唯我独尊,就是在全国的汉字书坛上也是一言九鼎。可以想见,那种感觉是非常惬意的,恐怕这也正是他所期望达到的理想状态吧。

这位书法强人直到其生命完结之年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精力,图三这件作品即是在其行将辞世时书写的,其间展现的流畅笔调和活泼情致、清晰的创作思路及对细节表现的驾驭能力,全然看不出是93岁老人的绝笔,真是令人不得不叹服。

图三

2005年,伴随着村上三岛的退出历史舞台,也宣告了书法强人时代的结束。

往往强者的霸气和独断确实可能会造成一些偏颇,但有些时候还真是需要一些强人的存在,因为这样的人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引领作用。青山杉雨也好,村上三岛也罢,日本书坛对其为人虽是赞否两论,但是对二人所作出的杰出贡献还都是毫无疑义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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